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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物资探查小记

遗落物资探查小记

“棚屋”的近况很不好。

人们渐渐失去了刚抵达宇宙中另一星球的好奇心和最初澎湃的闯劲儿。这里的每一天都枯燥乏味,而且疲累不堪。眼前永远有着大量的劳动等着你去完成,简直跟奴隶没两样。可他们没有选择,因为连“奴隶主”都没有,曾经的官员、仍在彻夜工作的科学家同他们一道,挤在狭小拥挤的“棚屋”里。在生存面前,人类不得不再次放下了盘亘万年的高低贵贱。

“现在可真是人人平等的社会了啊。”望星苦笑着,从巨大的钢筋脚手架上跳下来。

虽然见得多了,可是近距离看到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还是让我不自觉心里一紧。但他落地时微微屈膝,就已走到我面前了。

“看起来你适应低重力很快嘛。”在这位新朋友面前,我也难得打打趣儿。

“不适应就只能等死,”望星却很严肃,“我可不想得个壮年骨质疏松。”

火星重力连母星地球的一半都不到,刚开始人们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才勉强适应。我也一样体会过那种心灵的痛苦:一种不可遏制的惶惧——再也无法“脚踏实地”了。人们在踏上异星的第一秒,就忽然感伤起过去地球的美好,曾给予他们无限的信心和安全感的故土。现在我们知道失去她了。

“棚屋”的气氛近来愈发沉重,资源短缺是我们遇到的最大困难,氧气、淡水、材料、燃料……几乎没什么是不缺的,哦,人倒是挺多,可这也意味着更多负担。这些资源足够几万人安逸奢华地使用,毕竟是当初在全球匆忙汇集的物资,可事实上它们得养活接近九位数的人口。

现实给不了慰藉,一部分人投向了宗教,还有个别悲观脆弱的人渐渐承受不住看不到希望的有生之年,“神弃说”“法则淘汰”等等思想开始在人群中流传蔓延。这可能是人类要承受的比资源短缺更加严峻的考验。临时政府一面为人民规划蓝图,一面压制这种危险的思潮,但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们需要更多的资源积累。望星应召加入了“遗落物资探查小组”,而我作为随行的研究员,将与他们一同返回地球寻找物资。

八年前的地球,隐忍在暗处的军国主义者们终于按捺不住征服的欲望,露出了狞恶的獠牙。恐怖分子趁虚而入,搅乱政治格局,最后点燃了地狱的门闩。大国的核威慑终于结束了,因为聚变真正发生在了世界的头顶。短短一年时间内,气急败坏的绝望的领导人们就耗尽了人类所有的核储量。地壳结构发生了严重崩塌,无数死火山重获新生,海啸将大陆缘的国家卷入海底,地震像雨点一般密集,全球第一次无死角地暴露在高额核辐射之中。

这是一段人们都不愿提及的历史,虽然恍如昨日。

我与组员们穿上厚重的宇航服,来到了“棚屋”的边缘。七年前世界航天联盟的客舰于太空中徘徊了将近一年,才迎接到从太阳系另一头赶来的火星,着陆在这儿,构建出带着穹顶的全封闭“棚屋”。这是茫茫宇宙中人类仅有的避难所了。事实上,维持这样一个最恶劣的生态系统就需要消耗我们资源总开支的一半。望星检查过我们身上的导索,便打开了最外层的气密门。

橘红色的风瞬时刮了进来,房间顶灯光芒似有似无,面罩外的能见度几乎归零。我们打开红外夜视仪,在这个凄冷的星球,温热的人体红外辐射是最好的指向标。组长再一次于通讯频道里下令检查系住所有人的导索,我们便挨个走了出去。含铁量极高的红色沙土在身侧盘旋。

一到室外,风声似乎更加明显,不过和那骇人听闻的风速相比,就显得过于单薄了,这是因为火星大气密度还不及地球的百分之一。听说我们此时选择的是风速不高的春季,是的,这鬼一样的地方也分四季,反正我是没看出一点儿春的美好。实际上,“棚屋”到航天飞机机库之间短短的五十米,我们猫着腰走了将近十分钟。

登上航天飞机后,一切都变得安稳了许多。驾驶舱的布局让人恍惚觉得正坐在杂乱而温馨的办公室,随时扭头就能从窗帘下的落地窗看见沐浴在夕阳中的忙碌小城,可你再一凝神,就发现狭窄的窗外只有暗红的风与其后的荒凉了。

大概只难受了一会儿,我们便进入了火星同步轨道,等待下一次近地点的临近。事实上在近地点抵达之前一个月我们就应该出发,那样才能从外侧“追上”第三行星。一艘运输舰将自动跟随。地火发射窗口的间隔周期大概有十五年,而七年前火星和地球几乎相隔最远,所以这次等待没有花去太多时间。即使是蜷缩在烂棉袄里,“棚屋”的科研人员仍为我们规划出了最佳路线和出发时刻。

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若是自火星向外,飞船将一头扎进稀疏的小行星带,也许偶尔能看见些许寂寥的星体;但现在我们只有寂寥的自己。没有人知道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母星上是否还有可获取的能源。当了强盗的儿子拆掉了祖屋,现在还想从瓦砾间拾出古董。

“棚屋”的古怪几乎传染到了遥远的飞船,我们在沉默中度过了绝大多数时间。偶尔会有轻松愉悦的片段,但很快无形的压力自心头升起,仿佛扼着人类的命脉,于是人们又再次陷入沉思。

望星是名退役军人,他想过考公务员平凡地生活,却料不到有朝一日会逃离故土,成了星际的过客。我们都是惶然的弃子,没有人对这沉重的轨迹和使命有所准备。

当太阳风压上升到一个熟悉的区间,我们已经接近地球的同步轨道。我们将运输舰和联盟空间站对接,而航天器不会选择在此处逗留,需要到更低的轨道去勘探。前方很快传来资料,告知我们即将接近一圈较薄的星环。地球环,这是从未听说的东西。全组人都汇集在主控室,我们看到了那流光的环——无数赤道同步卫星和极地卫星的碎片相互碰撞,摊开成一条机械的河。毫无疑问,曾有人从阴险的角度攻击卫星,使得它们发生多米诺似的连锁反应,这一高度区间的几乎所有卫星都在八年的时间里殉葬,融入了废金属的河中。我们调整航线堪堪避开那错综复杂的洪流,仪器便检测到磁层的异常。南北磁极出现在了低纬度地区。太阳风粒子径直奔向赤道,磁层的试图稳定不断被地球自转打破,陷入一种有着复杂周期的长期紊乱。

这探测结果一时间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从未意识到人类的破坏力度竟然大到足以颠覆天堂和炼狱。“对自然这般残忍的亵渎简直不应该被饶恕。”我心里莫名生出了这粒种子。组员们听了我的汇报,一个个都垂下眼来。

“以目前的状况,我们深入电离层后,可能会与火星彻底失去联络。”我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

“向棚屋请示,要求尽快回复。”

出发之前就已有指示,由于地控的技术限制,我们可以对实际情况作出判断并自主决策。但归根结底,探查小组肩上还盛着“棚屋”至少八位数的命运走向。地控很快传回消息,建议我们继续行动。事实上,火星方面已经无力给我们提供任何及时有效的帮助了。

收到回复不久,我们同最后的避难所联系中断。电离层暴使我们彻底丧失了定位能力,船外短波通讯成了奢望——联系其他在轨正常卫星已然不可能。只有船体的电磁屏蔽还能维系着内部嘈杂的通讯。如果说出发时我们驾驶着全自动触控轿车,那么现在就好似骑着随时可能侧翻的独轮儿。手动驾驶穿越大气层这种事过去只在我吹牛时出现过,现在则必须由我们上演,押上全组的性命和那头渺远的祈盼。

根据定位失效前的数据进行推算,我们按照瞎子电脑的预测调整航天飞机,希望着陆在南美洲。说实话,只要不落到海里就谢天谢地了,地球上恐怕没什么打捞船能够解救我们。飞船将依次通过热层、中间层、平流层,期间会经历“黑障”,最后是对流层。不过考虑到没人能与我们联络,船体也涂过了高分子“防晒油”,什么黑障热障的对我们而言都没有意义。到目前为止,我们遭遇的困难都还能被克服。

我蜷在椅背上,持续的失重感令我极为难受。

“希望着陆之后,任务能进行得顺利一些吧……”

然后就是一次惊天动地的撞击声,航天飞机的震动惊得每个人目光呆滞。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机载电脑进入紧急状态,将核动力模式切换成使用化学燃料。事后检查发现核动力引擎整体脱落遗失,化学燃料管道多处变形。也许只是个极小的卫星,也许是只飞得极高的鸟,让我们遭此大难,但毫无疑问,倘若撞击物再大些,我们就会在一团火球里前往极乐世界。

瞎子电脑疯狂地用调姿喷口阻止航天飞机翻滚,随后开了伞。在又一次令人吐血的晃动里,飞机奇迹般地栽进了一片原始大森林。

回过命来,我们迅速穿上了厚厚的镀铅衣。望星与其他人准备分散至世界各地勘探物资,让我这个“文弱书生”留守飞行器。在此期间,大磁暴下的电波通讯将是极其低劣而不稳定的。

在地球这个偌大的盲区,他们将孤身一人,寻找可供火星移民使用的东西,没有任何的依靠。他们只知道其余的同伴或许在世上某个角落探索,或许已然殉职,魂归故里;有个人在南美的大森林里守着一架破飞机,等着他们,那是幸存者再次摆脱地球引力的唯一途径;他们却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可能是身体细胞的癌变,可能是野兽的追袭,又或是因辐射变异的病毒,还有从未间断的地震、雷击与海啸。

我走出半残的航天飞机,爬上旁边一棵微倾的树,写着小记。地球的昼将尽了,看看灰黑的天际,那里蘑菇云早已消散,创口都埋在了风中。

(咕咕,鸽了)

歆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