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逆的坠落者
不可逆的坠落者
走过楼道拐角的时候，空气都变得沉静了许多。
即使是上午时分，另一头病房患者与家属的活跃也似与此处断绝。领头的医生走在前面，侧身进了角落里的监护室。学生们放缓脚步跟上去，像是担心惊扰了冷清的气氛。
屋里有着三架床，每一架上都是一个困顿的灵魂。一个干瘦的老人正躺在靠门的那一架上，呼吸伴随着艰难的风啸声。另外两架病榻悄无声息，只有仪器单调的音效提示生命仍蜷在躯壳之中。医生上前查看了干瘦老人的一般情况，转头对我们说：“这位老先生听起来最痛苦，却是他们三人中唯一一个还有意识的。”学生们都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人没有生活自理的能力，靠鼻饲提供营养，平日清醒的时间十分有限。他住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家属也时不时前来探望。
“中间这个患者处在植物状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医生又走到另两个床位，但只是看了看监测仪的显示屏，“靠窗的病人曾经是个外交官，在非洲那边工作，不幸感染了疟疾，当地的条件和处理都不太好，从此就陷入了昏迷。回国之后转来了咱们医院。他像现在这样已经八年了。”
这八年的时间里，他没有意识，甚至也没有一旁植物状态病人的昼夜节律，全靠仪器维持着生存——如果这能叫生存的话。刚开始他的亲属还偶尔来看看，现在也几乎再没出现过了。他的疾病是在外交使命中染上，从前与今后的医疗费用都由国家承担。如果所料不错，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家属每月都会收到一笔抚恤金。
我们都如何定义“活着”呢？
医学界常以脑死亡作为判定标准，我国仍沿用着心肺停摆的制度，这些都可算作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大卫·伊格曼在《生命的清单》一书中提到人还有另两次死亡：下葬时从社会中死去、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忘记你时从历史中死去。但我认为还有一种意义上的“死亡”，那便是“无法再践行自我的信仰之时”。
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信仰。这种信仰的意义是广泛的，是可大可小的，是可清晰可内敛的。它是建构在人一套成型的认知体系之上，外显为“行为趋势”的精神内核。换句通俗易懂的话，我们为了什么而行动、想要去往什么样的境遇。不知为何而生的人，便如任水随波的浮萍——也不一定，兴许就连浮萍都有自己的信仰呢：为一朵幼小的萍倾氧蔽日，为一条爱慕的鱼搏击翠鸟。
这样的信仰交织在我们的一言一行，或明确或隐晦地影响我们的抉择与判断。在我看来，这一过程本身便是个人价值的真实体现。换句话说，倘若一个⼈丧失了践行其信仰的能力，他的存在便会遭受意义层面的质疑。曾经有一个观点令我感到不能认同，那便是“人的生命并不只属于自己”，我的看法则是，如果此人并未将某种责任放在心上，那便不是他信仰的一部分，也就不应算作一种牵绊。从这个角度出发，我想我能够理解屈原最后的选择。
在我二十余年阅读经历中，有不少文字对我的思想起到了非同一般的作用，其中有一篇是刘慈欣的《朝闻道》。很精致的短篇科幻，讲述了一群以真理为毕生追求的理论物理学家为了从高等文明获知大一统理论的终极方程而自愿放弃生命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科学家中的一员，他得知这个机会后，内心经历了痛苦的挣扎，在生命、亲情、爱情与真理之间彳亍，最终决然投向真理。这样的选择很残酷，也不太能被不以此为信仰的世人所理解：抛妻弃子，永绝人伦，只为了得知一个无法传达给人类只能自己享用片刻的式子，这该是何等的自私与无情？但我从中感受到了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他们便为此而生。人的世界向来求同存异，你无法用自己的珍珠去强换他人的沙砾，也不可握平实的信仰去嘲弄痴者的虚妄。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非在为“逃避责任”找寻借⼝。责任是一种担当，而不是枷锁。我们不谴责那些一心向道、信仰坚定之人，不代表就能宽恕投机取巧、背信弃义的行为。一个人究竟如何选择与完善自我前进的方向，本身就是一门学问，而我认为这条路只有一条车道，那便是“保持谦逊，始终维新”，如果你的精神能不断地向着高远追寻，身躯的腐朽也会变得无足轻重——生命终将逝去，令人伤感的永远只有放不下的念和欲。
我不认同人应当逃避欲念，正如“真正的英雄是在认清生活的本质后依旧奋勇前行”。直面我们想要的，去判断，去追求，去实现。人世固有诸多苦难，我们便在践行信仰里印证价值，印证存在。
可不幸的世间有不幸的坠落者。
如我此刻所见的流浪之人，他们的意识飘渺在无垠之所，思绪寄托于无根之地。他们是尚能呼吸的标本，是暂可搏动的泵机。这样的生存与生存无关，这般的沉沦与沉沦无异。生命值得尊重，但放手未必亵渎。
人的意志无法强加，成见难以消弥。同官商讨论经济，同民众宣扬自主，可能远比和一群不知生死的人轻言生死更有说服力。不幸者之所以不可逆地坠落，便是因此时的医疗水平无能为力。在资源有限、供不应求的实际情形里，花费资源在明知无可挽回的地方，又何尝不是对其他尚可挽回的生命的不尊重呢？
有人会谈及贡献，先生为国为民，值得这等待遇。先生的贡献无可非议，但且不论这待遇是否为先生所求，单是追偿方式便充满了一厢情愿。医学的使命是要减轻病痛、力图幸福，医学从没有一项使命是雕刻不朽。
那么如果未来的医学水平有可能挽救他们呢？这是个值得揣摩的问题。在我看来，认知总是受到当前时代和水平的限制的，去追求超越理智可察范围之外的美好愿景更像是热血动漫里的情节，这种做法既不合理也不普适。倘若人体冰冻技术能使人去往数百上千年后的未来，那时的医疗水平早已难于估测，兴许也值得一试。分析脑化学，培养新组织，拷贝再粘贴，激活原意识……虽是幻想，但有一点毋庸质疑，这些情形对于当今的伦理学来说，需要解决的迷茫还太多了：什么叫活着？什么叫活在现实？什么叫活得有意义？这些问题必定会如忒修斯之船，载着人类在争论中成长。
小时我便思考过科幻小说描述的情景：人类抛弃了躯壳，只保留大脑，将它放置在营养液中，神经接入仪器，意识徜徉在计算机模拟的世界里。在那个每人独有的虚拟世界，人们无所不能，能轻松地实现任何愿望。试问：这样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吗？不禁让我想起新闻中父母们用来训诫网瘾少年的话：“成天就沉迷于虚拟的世界，能这样过一辈子吗？！”网瘾少年当然无法玩一辈子游戏，现实是他们终究要面对的，可对于一生都能活在“虚拟世界”里的人来说呢？我们怎样定义“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呢？计算机模拟能满足绝大多数“现实”的感官效应，可谁又能肯定我们所谓的“现实世界”不是另一种更加高端的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呢？在那个世界实现一个愿望，便如同在这个世界拾起一颗沙砾一样简单，这是否说明，彼处的人生应当是以“追求欲之上的升华”为基础目标呢？倘若一个人在他的世界中，整日只知纵容七情六欲，暴征权财，荒淫无度，那便与这方世界浑浑度日、混吃等死之人别无二致了。这两方相较，只不过人的需求层次发生了改变：将所有欲的实现变得像吃饭喝水一般寻常，摆脱躯壳的束缚，摒却疾痛的折磨，人们便有了更高的起点去投身科学、艺术、思想、创造……或我们现在还不能理解不曾想到的东西。因此你无法随意断言，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更有意义”的。正如我前文所述，意义不在客观如何，不在你身处何地，而在你本心所寻，在于践行信仰，无愧于己。
⼀派胡言，与卿共叙；如卿不然，权作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