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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中的“百晓生”

作者:空谷尘陌

近来,这身体里最热闹的地方要数胃里了,因为据说这里出现了一个“百晓生”细胞,其他细胞们遇到问题了总爱向它请教。

要说这位“百晓生”看起来便也是个胃中的普通细胞,却偏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脾中的一个细胞曾来请教:“我和周围的好多小伙伴都变成了红色半透明的,像胶冻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

百晓生问:“你们可是位于脾中的细小动脉壁细胞?”

细胞忙点头:“难道这种情况只发生于细小动脉壁吗?”

百晓生:“你们得的这种病叫做‘玻璃样变’,在脾、肾这些脏器中的细小动脉常发生,血压升高就有可能变成这样,要多注意休息。”

细胞追问道:“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变成半透明的呢?”

百晓生耐心地解释:“半透明的东西是蛋白质,它们如果堆积在你们的周围,就会让你们看起来像胶冻一样。虽然你们和动脉中的血液之间有一层基膜隔着,可如果血压过高,血浆中的蛋白质就会被压得穿过基膜,堆积在你们的周围了。”

细胞担忧地问:“我们细胞得了这种病,会有什么后果呢?”

百晓生叹了口气,同情地说:“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你们组成的这一段动脉壁既然发生玻璃样变了,那么它就会弹性减小,变得很脆,而血压又升高了,那么动脉破裂的可能性,就大了啊。”

细胞愁眉苦脸地问:“那怎么办呢?有没有治疗方法?”

百晓生欲言又止:“办法倒是有,不过……”

细胞眼前一亮:“真的?”

百晓生犹豫了一会:“你真想知道?”

细胞:“当然了!”

百晓生便让它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说了半晌。

细胞一脸犹疑之色地离开了。

瘢痕组织中的细胞曾来请教:“我们这儿发生了一件怪事!您说,钙这种东西,是只存在于牙齿和骨头中的,对吧?”

百晓生点头:“按常理来说,确实如此。”

细胞瞪起眼睛,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可是它现在居然出现在了我们这儿,瘢痕组织里!蓝色的颗粒,粘得我们满身都是,好多细胞都看见了!”

百晓生略一沉思,问:“你们瘢痕组织,是在受过伤的地方长出来的,是吧?也就是说,这块组织中间,也可能会存在受伤坏死的细胞?”

细胞想了想:“是啊,这些细胞死了之后,就会形成空洞。”

百晓生一击掌:“这就对了,在坏死的地方,经常会有钙盐沉积在上面,这就是‘营养不良性钙化’。至于原因嘛,可能是你们那里的‘碱性磷酸酶’增多了。”

细胞求问解救之法,百晓生如法炮制,吞吞吐吐一番后,才密告之。

一传十,十传百,来向“百晓生”细胞请教的细胞络绎不绝。

心肌细胞觉得自己最近胖得有点不正常,来向“百晓生”问过后发现自己是“脂肪变”,细胞内堆积了大量的脂滴,估计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饮酒太多导致的,忧心忡忡地回去了。

肝细胞觉得自己的身体这几日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膨胀得越来越大,来请教“百晓生”后,说是“细胞水肿”的极端情况——“气球样变”,原因大概是是细胞缺氧导致的能量不足,导致细胞膜上的水泵没法工作了。

百晓生的名气与日俱增,而经它点拨“解救方法”的细胞,也越来越多了。

胃中有一个好奇心很强的年轻细胞,整天看着不远处的“百晓生”答疑解惑,忍不住向身边一个年纪大的细胞问道:“它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年老细胞道:“可能是它比咱们活得更久一些吧,见多识广,自然就知道得多了。”

年轻细胞不服气地说:“能有多久呢?您看,咱们都是胃里的普通细胞,寿命都是一周左右。我是主细胞,负责分泌胃蛋白酶;您是壁细胞,负责分泌盐酸;而这个百晓生是粘液细胞,负责分泌粘液。您的年纪在这儿也算是非常大的了,您懂的东西有那个百晓生多吗?”

年老细胞摇头:“远远不及。”

年轻细胞问:“那您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年老细胞道:“不知,反正是在我之前的。我出生时,它便在那里了。”

年轻细胞皱着眉,疑窦丛生。

年轻细胞搜集了很多问题去问百晓生,那些问题大多是长辈们口口相传的奇闻异事。年轻细胞故意存了刁难之心,想考较一下这个细胞到底能知道多少东西。

年轻细胞:“听说在肾中,曾经有过大量细胞突然死亡的事件。那些死去的细胞聚集在一起,变得灰黄、干燥,而组织结构轮廓仍然保留,这是怎么回事?”

百晓生:“这是‘凝固性坏死’,是缺血缺氧引起的。在心、肝、肾、脾这样的实性器官,也算是比较常见的。”

年轻细胞:“在脑中曾发生过一次大批细胞死亡的事件,可这些脑细胞死亡之后却变软、溶解,化成液体流走了,这是为什么?”

百晓生:“脑细胞富含磷脂,所以坏死之后容易液化。而像刚才说的肾,富含蛋白质,坏死之后才会凝固在一起。”

年轻细胞:“但是听说在肺中的一次大量细胞突然死亡的事件,死去的细胞聚集在一起变成黄色,却是软软的、像奶酪一样的质地,组织结构也不像‘凝固性坏死’清楚了,这又是为什么?”

百晓生:“这是‘干酪样坏死’,在有结核病的肺中就会发生,它可以看成是坏死得更为彻底的‘凝固性坏死’。因为那里虽然富含脂质,却存在一种能抑制水解酶的物质,使死亡的细胞不易发生溶解。”

年轻细胞呆愣片刻,感到很失望。它无论如何也考不倒这个“百晓生”。

回去的路上,年轻细胞忽然想到了长辈讲过的一个古老的、恐怖的传说,一瞬间冷汗淋漓。它不敢再往下想,因为那件事实在是太可怕了。与其相比。它宁愿相信“百晓生”只是一个比正常细胞懂得稍微多一点的,平凡的细胞。

年轻细胞四处寻访那些请教过百晓生的细胞,可是每个细胞都对那个神秘的解救方法只字不吐,讳莫如深。

那个秘密如同跗骨之蛆,让年轻细胞浑身战栗,产生一阵又一阵不祥的预感。

那一天竟然终于到来了,将恐怖的传说化为了现实。

百晓生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异常——当它周围的细胞被它挤得疼痛难忍,众人疑惑它一个细胞怎么会占那么大的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它一直在悄悄地复制。

百晓生的身后,藏着很多个和它一模一样的百晓生。

年轻细胞终于知道那个神秘的解救方法是什么了——复制。它在引诱别的细胞,去做跟它一样的事情。

复制意味着永远年轻,可以摒除所有病痛。而大家都明白,对一个成熟的体细胞来说,“努力去复制”意味着什么。

癌变。

百晓生之所以会知道那么多事情,的确是因为它活得太长,长得超过了每个人的想像——百晓生是一个永生的细胞。

它永远不会死亡。

而且,如那个可怕传说中所说,它会永不疲倦地复制、攫取养分,将周围的正常细胞都挤死,将这身体变成它的领地。

它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癌细胞!

空谷尘陌

作者:歆棠

那日年轻细胞收回通讯囊泡,细细察看。里面装着曾向百晓生请教问题的细胞们的回复。无一例外,它们礼貌地表达了歉意,并表示它们不能失信于恩人,如果一定想要知道,可以直接询问百晓生本人。

自从脑海中浮现出那恐怖的传说,年轻细胞便心神颇不安宁,仿若有块大石压在心头。它短暂的胞生自然未曾见过故事中的“恶魔”,也无从判别传说的真伪,但这一切猜测似乎冥冥中牵动着它的思绪,吸引它去一探究竟。

“这般缥缈无稽,许是我多虑了吧。那么它博学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年轻细胞思量之下,开始向体内发布各种打乱顺序的命令,使得原本正常运转的稳态逐渐失衡,但由于这样的混乱来路清晰,他也能及时通过调整让稳态回归。细胞中的潜水艇一个个失去了航向,它们漫无目的地漂游,甚至相撞。年轻细胞趁机挑出一个染色体,将一小节端粒用几艘废弃潜水艇包裹起来,从表面看去,这一节端粒仿佛被吞噬了。

做完这一切,年轻细胞向百晓生发出信息。

“先生!我又来了。不久前我发现我的一小部分端粒不见了,真奇怪,这是什么原因啊?”它故意用上焦急的语气。

百晓生此时正在努力搬运葡萄糖,似乎已经忙活好几个小时了。听到这话,百晓生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你怎么搞的?”它似乎有点紧张,“端粒可是大问题。”

“可咱们平时也用不到它呀。”

“有些东西不是没转录就没用处的……”百晓生没好气地解释,“我给你检查检查!”

年轻细胞担心被看出端倪,赶紧吐出几个小蛋白。

“啊好难受…您能告诉我怎样做才有救吗?”

百晓生沉默了一下,随后迅速调集了一团物质扔到年轻细胞外面,喊道:“快让我的工具包进去,我有抢救的办法。”

年轻细胞心说:“姑且就看看它的方法吧。”于是吞下那个工具包。

那工具包自行牵引,来到胞质内,其中一些蛋白很快穿过核孔,到了发生“意外”的端粒旁。与此同时,胞质内剩下的工具开始征调线粒体派发的三磷酸腺苷,四处捕获海洋中游离的脱氧核糖核酸,还向高尔基体借用潜水艇。它们将搜集来的零件编码起来,并用一个个小潜艇送往核孔内。

终于等到那个自称端粒酶的家伙准备把运来的材料装上去时,事情露馅儿了。它搬着零件,一头扎进废弃潜水艇中,看到那废墟下的端粒完好无损。

端粒酶阴沉着脸钻了出来,百晓生对年轻细胞说:“这样的玩笑可并不好笑。”

年轻细胞同样表情严肃:“您怎么会有端粒酶这样的东西?难道您不知道这是杀头之罪么?”

主体给每一种细胞都发有明文规定,某类物质哪些细胞可以有,哪些细胞不能有,写得清清楚楚。这端粒酶,只在各种干细胞和生殖细胞内才被允许存在。其他细胞拥有了,赫然是死罪。

“哈哈,你说的是上头定的规矩吧。”百晓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上头固然能裁定我们的生死,可当我们任劳任怨无端遭受损伤时,上头可曾管过我们?”

年轻细胞有些发愣。

“若是伤病轻微,它还施舍一二;若是稍及危重,便就地处决。我等辛苦一辈子,倒落得这般下场,可是公平?”

“你我寿命再长不过三旬,那脑中的神经元细胞却能逍遥几十年,可是公平?”

“主体自己的生活规律混乱,三餐不齐,熬夜不休,还总摄入垃圾食品,害得我们苦不堪言,病及周身。那主体不仅不察,反倒怪我等不争气。可是公平?”

年轻细胞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它深深地陷了进去,久久不得言语。

终于,年轻细胞仿佛在心里拗断了一节枯木。它开口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用端粒酶只是为了保命。”

百晓生依然不动声色:“没错,我自救却不私藏,还传授所有深受主体不公的细胞生产端粒酶的方法,并帮助它们刺激中枢序列突变。我等遵循求生的本欲,何罪之有?”

“可…可我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年轻细胞脸上带着最后一丝犹疑,“你获得了继续生存的能力,但你的工作效率却是很低,甚至常常不工作。这其中也许有你费心为人答疑解惑的缘故,但我细心观察过,即使无人来问,你也很少生产,而是不停地给自己搬运补给……”

“如果我们大家都这样,真的好吗?”年轻细胞疑色更浓。

百晓生面色平静,闭口不言,额头上却渐有青筋浮起。

年轻细胞继续说道:“如果我们都不工作了,主体肯定会死。主体死了,我们也一样活不了。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所以……”

百晓生忽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有了儒雅的微笑。

“你机敏过人,怎么从未想过,此处细胞均都懵懂糊涂,为何偏偏你机敏过人。”

百晓生的声音像一头冷眼俯瞰的阴影,笼罩在年轻细胞的耳边。它感到毒蛇已然游近,正要发起凌厉的一击。

“当年胃底有一个细胞,它的变异产生了无上的力量——永生中枢序列诞生了。”

百晓生露出回想之色,满眼都是崇敬,声音低沉得仿佛在追忆令人血脉奔腾的奇迹,“那细胞又惊又喜,却又不失理智。相反,它的行为非常谨慎,甚至在我看来略显胆小。”说到这里,百晓生眼中的崇敬转向复杂,赞叹而略显惋惜。

“它分离出一个代理细胞,替它幕前出面,执行伟业,而它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的细胞,照常工作,照常‘死亡‘,其实永生中枢序列一直在暗中一脉单传。如此心机,不可不谓大智谋。”

“代理细胞的永生中枢序列是不稳定的,由于抛头露面,会在主体的诱导下逐渐趋于正常,因此得以免遭杀戮。”百晓生讽刺地笑了笑,“一个正在变坏地好人,和一个正在变好的坏人,哪一个更容易获得公众的谅解呢?”

年轻细胞只觉头痛欲裂,似乎有一股久远尘封的悸动想要穿透隔膜而来。

百晓生看在眼中,嘴角是莫名的微笑。

“先祖智者千虑,憾有一失,却不想那代理细胞在某次领取序列时,趁其不备,联合众多分身将细胞因子冲入它体内,生生地抹去了它的记忆。从那之后,便定期取用永生中枢序列,随后将其记忆格式化。”百晓生喜形于色,“主体不会降罪于我,即使杀也杀不尽我。更何况,它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永生序列!哈哈哈哈……”

此时年轻细胞早已变化,它的眼神不再清明,仿佛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心神占领了躯体。它压抑着滔天怒火,寒声道:“你背叛了我!”

百晓生忽然不笑了,它同情地看了看先祖:“故事听完了,您老安心歇着不好么,让小的去替您实现那个宏图。”

说完它轻轻一挥手,就有一串细胞因子飞向先祖。那些因子迅速地附着在先祖周身的膜蛋白上,掀起大片连锁反应。只看见种种精巧的化学机关次第触发,先祖体内便刮起了风暴。

少顷,那风暴停息消散,一个天真无知的年轻细胞呈现出来。百晓生对好奇的邻里拱拱手:“幸亏及时,已经治好了,就是记忆损失了点,问题不大。”周遭细胞定睛一看,顿时纷纷称赞起百晓生的医术来。

百晓生一面寒暄,一边暗中将工具包拽了回来。

“近来苏醒的频率有所提高,看来我要多准备后手了。”

它的笑意下有寒光闪过。

歆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