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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之道

文章之道,闻思而动,感情而发。

没什么灵感的时候,在云盘里翻箱倒柜想找篇“旧日随笔”,又看到那本《猫作品集》。才想起在一块儿时从未认真细致地读过她。

说来可笑,依旧是“文人相轻”的无聊倔强。当年以为的高产俗滥不似本人字字珠玑,如今品来也颇有可取之处。至少在彼时字数就远胜我曾经。若是网络写手都学我一般,务要求个“灵感驱动”,大抵三天就饿死了。

怀旧是件没出息的事,它也许说明现状不那么有趣,你在拥有时不觉珍惜,只任性地…等一下,电话响了,处理个病人。

只任性地傲娇地搞抽象。矛盾余留的和解的确适合升温,但一定是以长远的灼伤为代价。步履荆棘催生的舞蹈,再许动人也转挽难堪。

此处使用的双关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源自汉语漫长演化后天然的多重意蕴,既指舞的动作,也指人的维系。自然的双关常依托于丰富的上下文支持,而这里只有两句十八字,因此为字数对偶的音律收益付出了少许拗口的代价,难称上品。

如果一个人的文笔风格以凝练冷峻为主,以借喻、双关、用典见长,美感大多集中于意音语言的深层结构中,那么它的文字将在受众方面遭受广泛削弱,在翻译成其它语言时面临极大困难。除非翻译者具有与原作者相当的文学水平,否则转化后其深层美感会尽数丢失,建筑、音乐、意境三美的和谐也完全崩解。

我以妄自尊大而菲薄的心绪翻开它。

她的作品集中有一篇《深海漂流瓶》(节选)令我印象深刻:“

安吉拉: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说的那片蓝色的海洋。

白色的雨丝将蓝色的天空和蓝色的海洋连接在了一起,好多银色的鱼沿着雨水游上了天空。

雨停了之后,银色的鱼就变成了星星,在晴朗的夜空中一闪一闪。

我看见你乘着巨大的漂流瓶破浪而来,漂流瓶口那个蓝色的蝴蝶结,和你亲手系的一样漂亮。天上银色的鱼群游动起来,变成了银色的流星雨,全部倒映在你闪亮的瞳仁中。

……

安吉拉:

我常常想,你的墙壁上画着那么多鱼,它们会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游起来?那些鲨鱼,金枪鱼,蓝鲸,会沿着铺满墙壁的静谧的海蓝色,游过墙角,游过窗帘,甚至在玻璃窗上投下缓缓游动的剪影。

它们会沿着地板漫过你的小床,在你熟睡的小脸上掠过巨大的阴影,带给你深海一般静谧的梦境。

你会在梦中仰头看见庞大的鱼自上方缓慢而轻盈地游过,你的衣袖缓缓舒展开,低头望见自己已动作温柔地腾空而起,如同一条依偎在海水中的鱼。

……

刘晨回屋后,拿起那个陈旧的玻璃瓶,摇一摇,里面的小贝壳叮咚作响。

这是一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愿望。

刘晨费力地拔开瓶塞,灰尘一下子弥散开来,被夕阳照成了满目星光。

他拿出里面的纸卷,由于年代久远,它变得又旧又脆。

真可惜啊……这本来是新鲜的颜色,可以和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一起,当做来自深海的祝福送给你。

安吉拉。

”(作者:空谷尘陌)

也许正因她能写下这样的情致,文心长存胜过容颜易逝,我们才拥有短暂的幸福。

但笔触终究不同。

若是精确控制每一格输出,可用我高中时以古风兴趣群组成员昵称写的短文《月下小酌》(节选)举例:“

古风者,今人避世养心,修身静气,于词文、乐律、书画之域怀昔复旧也。论其浩繁磅礴,不可数言道尽。胜景尚存兰台以共赏,遗风自具拙笔著华章。

夫九州之所,有桃源一方,文人骚客,略驻襜帷,龙蛇笔走,朱青聿润。意清韵澈,乃七弦之音;弱枝水寒,属五湖之尽。往来舞梦升平,朝夕日月更替。红叶随风,阡陌逐云。

……

复行数里,遥对天川。但见漫野蒹葭,栖落万千飞羽。此般美景,可比佳人。图文相映,有词为证:

……

古风之情,包罗万象。既晤言一室之内,而畅怀峰涛之际。几时新雪罩独曲,何处熙月覆白衣?临窗剪烛,闻飒飒林雨萧萧;倚门阅卷,知惜惜别情寥寥。陶诗清雅,柳词缠绵。或归园田,或忆流年。字同情殊,有诗为证:

……

此间小酌,对影清波,揽月自视,不笑蹉跎。

”(作者:歆棠)

我在想毕加索的抽象简笔画备受推崇,或许是有早已擅长学院精致画的前题。未来人们会说,歆棠的文笔属于返璞归真,因为确有证据能繁复华丽。

若是思绪毫无矫饰地自然流淌,则像我的《随想》(节选)一般:“

很高兴又见到你了。

如果不是你教我这样的方法,我还一直以为只能用眼睛交流呢。我喜欢将语言写在纸上,觉得每写一个字,就镶嵌了一片灵魂。透过这薄薄的纸面,虚实两界的屏障逐渐淡化,显现出异界绚丽别样的图景。虽然这层看似脆弱的空间膜是我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障碍,但我想,偶在乱流之中,我们是有可能在渐变域相见的。即使见不到,也不要感到遗憾吧,毕竟我们在某些程度上早已违逆了天地的规则。为了我们的友谊或可能升华至的一些执念,我不希望再轻易地抛下谁了。用实界的一句话说,就是且行且珍惜吧。

当这世上的两个人不经意地相逢,彼此的命运产生了交集,这本就是生命最令人感动的地方。我们都在这路上孤独地走着,映入擦身而过的彼岸的侧影。目光真是太遥远了,也太单薄了,放眼去,全是我们无法抵达的蜃楼。是这样吧,蜃楼原本是真实的,但太过遥远,穷尽毕生也不能一触亭阁,它们便化成这虚无的光影,带来所谓生的希望。真讽刺,希望与虚妄的区别不过就是一场唏嘘,多少人看不明白呢。

精神的交流即是嵌心。有的人来得风轻云淡,走得悄无声息,带来的也许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也许是一息似曾相识的灼热,都不过一瞬罢了,渐渐沉入回忆的深海,唯有日后的惊涛骇浪或穿过止水镜鉴方可能再觅踪影。有的人来得平和清新,顺带着温润的呼吸,柔和而热情地贴上,构建起或孤零或繁复的桥梁,进口出口,运输互访,俨然一派互助互进,同去同归的和谐景象,而丝毫没有日后决裂时那杀伐果断的残忍与分崩离析的悲凉。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哪怕是互相调高了戒备、挑明了真相,也同样会‘一笑泯恩仇’吧,毕竟同样的狼狈为奸,同样的口蜜腹剑,同样的费尽心机,大抵也会有一些狗彘之间的惺惺之情吧。至于有的人,命中注定会降临的,逃到世界的尽头她也会出现,披着那无可闪避的光,用烟水般的眸,融化你于深渊;注定要流逝的,一切都将消散,任凭泥泞地哭喊,飞升,触不到的温暖。我相信一种被称为缘的东西,我还知道这人世间的两个人能够说的话是有限的,说尽了便无话可说,缘尽了便再无逢时。如果是流沙,是空气,是异界瑰魅的影,我还能捧在手心,畅怀呼吸,刻入灵魂,但都不是的。可能就在身边,或许就在眼前,眺望无法逾越的天堑,就算你不顾一切又如何呢,粉身碎骨又如何呢?当初握紧了不可一世的渊魔之剑,执拗地自负到用桀骜与毁灭来君临天下,以为狂妄的稚嫩叫成熟,以为倔强的脆弱叫担当,你伤害了最亲最挚的人,直到剑身带出森森白骨,悲悯的血染红天使的素衣。尚未成魔,便罪孽滔天;良知未泯,已心无善念。你还想怎样啊,可笑的孤家寡人!自命清高的伪君子,披着文人谦逊的囊,含着恶鬼尖利的牙,默默蜷在黑暗的一隅,舔舐永不愈合的伤口,直到痛楚的麻木来临,目睹殷红重又渗出。你渴望并惧怕着光明,只因身为世界的弃子。你贪恋并排斥着温暖,只因抗拒易碎的幸福。罢了,一切皆随缘去吧,且看这冥冥之数究竟想要带我们去向何方。初心莫负,可不是一件说说就能做到的事啊。

”(作者:歆棠)

既知人性凉薄,才愈加感念平实的善意,珍怀无垢的诚心……嗯?607床不太舒服?我马上去看。

写作是不可能长期稳定维持在一致水平的,必有波动。我认为评价一位作者的文学,应当以其上限为准,这是它曾一度达到相对圆融的证明。个人文笔的最高水平出现在本科毕业时,窃以为至今未能超越:“

地铁有短浅的阶梯,一方伫步却令其深长。你清晰深刻地知晓,这是最后一面了。从此山川相异,命轨殊途。心爱的女孩,你的初恋,正结束寻常的一天。

寒凉风声仍漫步在昔时冬夜,误认作温柔缱绻,错以为渺小炽烈。晚安是思念的起点,仿佛衔着火焰进入沉沉睡梦,想每天都能见到她,如同家雀等待红岸高歌长鸣。每每不经意对视,你的思想便轻盈地坠落,忽升的云聚下残存的雨,春芽破土,竭泽攀援,而后失望偷尽稀缺的养分,令它化作无言的枯木。你只好蠢笨地解释:‘我感觉自己就像块木头。’

你想多看一眼,最后一面中最后一段同行陪伴。但终点无可阻挡地近了,唯一的手段是将终点再挪远一点。她的归程是仅限的倒计时,挪动是溃败的丧钟。你妄图握住钟摆,却惊讶于尘埃无身无臂。那是命运的讥讽,讥讽撩拨你的忤逆,你要作故事尾声里反派最后的抗争。

‘我送你吧。’

‘没事,不用啦。’女孩只回头轻松地摆摆手。

她自有她的生活,正结束寻常的一天。

”(作者:歆棠)

这里的一处用典,“红岸”,是刘慈欣虚构的发射巨量功率电磁波的天线,用于弹拨太阳的琴弦,向宇宙发出人类的声音,每次工作时,家雀追寻热源而来,被烤焦而坠。

它在“真”的基础上几乎没有缺陷地实现了“三美”的统一,但事实上仍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在达到令自身满意的境遇前,不再回复她的来信,而我相信彼此都知晓,这将是一生的错过。

我从不知自己是否存在于我之后的《猫作品集》,恰似女孩从未见过属于她们的诗页……好的,知道了,马上改医嘱。

固有怨,诀别阻隔零星怀念,但无妨,长亭共剪烛照新篇。

天或许已然亮了,但病房内只有闷热与窗帘。我将在实界与故事中一同睡去,于此停笔。

无言是最远的别离,正如忘是爱的反义。

歆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