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重你的怀疑
珍重你的怀疑
《十二怒汉》读后
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处处都充满理所当然的社会，但这往往不是重点。
很荣幸能够怀着惊喜的心情在逻辑导论课上欣赏《十二怒汉》这部黑白影片，它带给我的心灵震动着实令人感到惊艳。抛开各位演员精湛入微的演技不谈，这部场景狭小的影片背后所揭示的宏大主题才最让细思者拍案叫绝。近百分钟的时长只讲一件事，将其从人物的对话中完整清晰的勾勒出来，让人仿佛亲临现场，切身目睹了架空故事情节的全过程。而这个所谓的全过程完全构建在逻辑与推测中。
影片从一个法庭的场景切入，迅速转向主线——陪审团在密室中共同讨论表决最终的判罚。陪审团是从公民中随机抽取的十二个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着迥然不同的性格与人生经历。他们在一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用语言刻画出案件的前因后果，并投射出自身的影子。案件貌似很简单，是关于一个贫民窟的少年涉嫌杀害自己父亲而将可能被定罪遭到法律制裁的事件。其中有十一人理所当然地相信庭审时证人的证词和现场的凶器，并一致认为少年有罪。影片的主角即八号陪审员是唯一投反对票的一人，理由仅仅是“不应该不加讨论地用五分钟便决定一个少年的命运”。由于陪审团必须意见统一的规定，他们便陷入了不得脱身又无法说服“捣乱者”的境地。而后在工程师主角的坚持求真求实的态度下，陪审团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认识到了自己先前的不清醒和想当然，转而支持被告无罪。影片的剧情看似充满了戏剧性，但环环相扣，说理透彻，对人物心理的把控也可谓妙到毫巅。
观影中有几位角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主角的仁爱与求实精神自不必谈，在全片中起到了不断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包括重新讨论、理清逻辑和多次投票。也正是在一次次投票中赞成及反对者的人数变化体现出人的理智与思辨性。做股票分析工作的四号陪审员代表了社会阶层中高学历高智商、始终冷静理性的一类人，他最初试图用逻辑来说服八号陪审员，但在细节的疑点不断被挖出后进行了理智地分析和反思，最后心悦诚服地承认合理性怀疑的存在，转而支持无罪。与之相对应的，三号陪审员则集中演绎了一个易怒冲动、行事不常经过大脑的人，他的语言缺乏逻辑，常常前后自相矛盾。这位“激动先生”习惯于抛开既有的疑点不考虑，或者认为那些空想出来的怀疑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却执拗于先入为主时认定的“显而易见的事实”。除了这两位对比鲜明的角色，剩下的陪审员们都在讨论发言中充分体现了特色与自身所影射的社会阶层。比如，九号是一位瘦小但精气神十足的老人，他所提出的“证人为了引起他人的关注”和“鼻梁上的凹陷由眼镜造成”的观点是说服众人的几项关键疑点中很重要的部分。七号从事销售行业，作为一名球迷，他最关心的事情是如何尽快地解决这件无聊的事好赶往球赛。在他的眼中，只有满足自己才是值得费心的，他也并不关心此时作出的决定是否关系到他人的命运，我们从其玩世不恭的举止中也能窥见一二。
影片在剧情的设定上不但围绕案件挖掘的主线，还安排了许多争论后休息时的小插曲，例如一同抬窗户引发的交谈、洗手间路过的简单聊天，从这些与陪审员自身生活相关的谈话中，我们不难捕捉到人们关于案件态度形成的客观原因——每个人的经历造就了他们看待与处理事物的方式，许多态度和思考都来源于他们真实的生活。这是一切偏见固执或同情理解的根源。
《十二怒汉》通过对司法陪审团制度的体现，向我们展示了一种理想化原则，即“宁可放过三千，不可错杀一个”。而我们从剧中人物细心推敲，缜密推理，绝不想当然的态度，可以看见对生命和真相的尊重。对于他们来说，逻辑上存在合理的疑点，便不能向嫌疑人定罪。倘若无视了理性，造成一个清白之人的冤屈，那才是他们每个参与者心中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污点。
中国古代封建时期也具有较为完整的律法，用以约束百姓、官员，但在高层官僚阶层，律法的约束力通常沦为皇权制裁或者党派争斗的攻伐工具，真正的决断往往仍然凭借权力中心的个体意志，有时从客观上便不可避免偏见的主导。正因如此，历史上才不乏挑拨离间、谗言迫害的事件，身家性命全系于君王的喜怒之间，也难怪历代的贤士们无法推进重大的社会变革了。
最寻常的生活中，合理性怀疑也具有广阔的栖息地，但我们习惯于接受经验的引导，按照最可能的走向去判断与处理事情，即使这些事已经显现出不同以往的端倪。这是每个人滋生的侥幸心理或无理的偏执。而我们需要认识到，要想靠近事实的真相，就不可以随意放过一丝一毫的合理性怀疑，这恰恰是寻常推理从本质上属于反演决定的。反演的路径通向不可胜数的概率集合，想当然的盲目的抉择在大多数时候会侥幸成功，但仅有一次失败便会尝到愚蠢的苦果。所以，珍重你的怀疑，不仅是这部经典想要告诉我们的观点之一，也是一个理性法治的社会所要求公民的基本素质。
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处处都充满理所当然的社会，重点是我们常常不去思考，放弃怀疑。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