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步男》读后
《醉步男》读后
如果非要赋予这部小说一个惊艳的名头，以此来证明它确实对我造成了极大触动的话，大概我会说以往我从未读过一本科幻可以像《醉步男》这般吊诡又引人深思。可能它区别于其他科幻小说的最大区别便是引导读者落向一处无可解脱的漩涡。
小林泰三的语言风格无疑是鲜明的，充满了平实和思考，同时又在切片似的描述中渗透出层层诡异的气氛。即使是在这部堪称“硬科幻”的作品中，字里行间仍然弥漫着彷徨与吊诡的味道。短篇小说的篇幅限制了剧情的大幅走展，却也非常容易留下无垠的留白空间供读者放下之后回味。故事的灵感来源于《万叶集》中关于手儿奈的诗篇。
小说大都具有一个核心框架。在《醉步男》中，作者以主角在酒馆偶遇古怪“老友”的情节开章，直接落于小说整体设定之上进行叙述——恰恰此时读者还完全不知道设定为何，因此开章处处显露出不合理、不“科学”、神经质似的怪异气氛，别说主角感到困惑了，读者想必也被吊足了好奇心和思索的欲望。随着后续情节的展开，设定跟随主角的遭遇不断完善，这部分情节才逐渐在读者的脑海中合理起来，并且每一丝细节描写都显得生动而自然。
小说还必然有着核心的矛盾。引入新设定是奇幻类小说最令人沉醉的步骤、画龙点睛的关键，但我们常常遇见的都是引入某种“超自然力量”（即目前科学尚不能完全解释的）、引入某种超认知事物（现实里尚未被观测到的），醉步男触动我的地方便在于它引入了新的思考方式——对时间、意识的奇妙理解。我曾惊艳于规律之下物体被改造，而这部小说直接让我体会到修改常识规律的烧脑快感。
时间真的是客观存在的么？还是说对于每个有意识的个体而言，时间只属于他们本身。万物或许至始至终都是孤岛，彼此镶嵌着同伴的影子。那个世界没有客观，只有意识主宰一切——我们认为的时间流逝，不过是意识强加的罢了。时间不是安安分分落在一根笔直的轴上的，点与点间没有顺序，只有人为强加的先后——因果律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显得荒诞可笑。我们所熟知的因果关系其实仅仅是人类偏爱的一种事件架构，这些关系没有任何客观的道理——不过是大脑某处区域长期进化给自己铸造的枷锁罢了。
人类的大脑拥有一处区域专门掌管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或者说自以为是的判定），同时在长久的社会生活中，人类身体的每一处都学会了感受时间的流逝，一切建立在时间有序基础上的物理现象都成为了蒙蔽我们身体的来源。因此除了新生儿，即使破坏脑中该区域，人们依旧带着时间有序的镣铐，即认知的“惯性”，唯有深度睡眠中，这具身体（或者叫这个意识）终于暂时丧失了主动为时间排序的能力。一觉醒来，我们到达的不一定是“明天”，当然这里指的是符合常识因果律的戴着镣铐的“明天”。如果一定要说我们终究还是通过睡眠抵达了“明天”，那也无妨，不过这个名词早已失去了其原有的物理学意义。你人生中的任何一天都可能是“明天”“昨天”或“今天”，当然，人生不再是我们认为的循序渐进了，因为你可能根本不是“从小长到大”的。
探讨这个问题无疑潜藏着极其深厚的内涵，因为一个常识因果律失效的世界几乎难以想象——我们彻底丧失了推演的能力。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因果律的崩坏直接涉及到“活着”的意义，这一点的探讨甚至能够让小说中关于爱情的主要矛盾显得鸡毛蒜皮，毫无价值，不过作者显然明智地避开了过早谈论这一点。除了深度睡眠时两位主角挣脱了时间链条的桎梏，醒来后他们仍然在用“正常人”的眼光对待生活，试图生活，而这显然令得剧中人陷入无可逃脱的噩梦般的循环，也就不难了解为何无奈、悲哀、惶恐、绝望阵阵袭上心来。小说艺术在此的美感来源于同现实的反差，即便描述的情景在新设定中稀松平常。
我之所以对《醉步男》如此推崇，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它于我个人的小说创作开启了一扇前所未闻的构想之窗——我从未料到小说还能这样写，作家竟能这样想。据我个人的经验，奇幻科幻一类小说的设定倘若从规则的末节入手，那么反而意味着需要填充解释更加繁杂的细节；但若从规则本身进行改造且有功力驾驭，往往能创造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奇妙世界。读罢深思，暗喟不已，喜而再阅，爱不释手。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