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临床
原本想写成一篇小说的。但思虑再三,小说不容易将主题表现得直白浅显,并且不免有显摆的嫌疑,索性就写成散文了。也没什么严密的逻辑,因为我相信医学课程论文并不缺这样一篇大一新生的浅薄认识,所以就随想随谈,权当小记。
我出生在一个有着众多医生的家系,外公一支世代从医者甚多,父亲同样也是。出乎意料的,自小时候起我没有表现出对医学的任何兴趣,相反还存在着一点排斥。到初中为止,“当医生”给我的联想仍停留在“不能回家、没有放假”这样的认识,因为印象里父亲从没有哪一次除夕是在家中度过的。有记忆的一回“团聚”是我和老妈跑到住院部去,坐在病床前,看看小电视里播的春晚,再看看隔壁办公室整理病历的老爸。每天早晨背上书包,和他在小区门口挥别;轮休的日子倘若仍不在家,那么必定是被“查房”拴住了。下午放学后,要么自己瞒着家长挤公交,要么坐在乒乓球台上等着他下班来接我,直到学校空无一人,天色昏暗。当然我还是有着一个比较幸福的童年的,这些事也不足以使我蒙受什么奇怪的心理创伤(手动滑稽)。但中学开始和老爸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是毋庸置疑的。
对此怨意最大的还是妈妈,她虽然理解爸爸作为医生有繁忙的工作,可也时而怪罪这工作侵蚀了太多属于家人的时间。家人的怨言并非无理取闹不通事理,而是迫于生活的压力。那些琐碎的、芜杂的小事磨平了年少时傲气的棱角,人们常常会不自觉地落入世俗。世俗不一定鄙陋,实际上天伦都世俗。对医生的工作我也不必有任何的不满,因为其他孩子的父亲不见得就抽出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子女。幸运的是,老爸最大的爱好之一便是向我传授他推崇的人生哲理,即使我并不总予以认可。
从医的忙碌让无数填志愿的学生却步,而我更深知其中的艰辛。过了半年多,当初选择时的心理已无法忆及,大概还是有着些许遗憾和迷茫吧。很小的时候便立志要成为一个物理学家,我对物理和数学的偏爱几乎贯穿了整个小学与中学。终极的真理、宇宙的法则对我有着无穷的吸引。而我也渐渐意识到科研的官僚性、强制性和拘束性。我不想落入那个无法静心窥探上帝的圈子。于是我重省内心,发现我渴望的实为“掌控”的感觉,如若不能掌控自然,也许能试着掌控艺术,掌控生命?由此我产生了对文学的浓厚兴趣,在那无边无际的想象世界构造自己的梦幻城堡。但现实很可能是,梦幻不能当饭吃。
所以我出现在了临床专业,而我也不知道这条路会不会走得顺心如意。曾在小说中构想过巨大的工厂,里面充斥着忙碌而有序的机械师,当然它们本身也都是机械。机械师们的工作便是修理被运送来的出现了故障的机械,有的是因为硬件损毁、线路老化,有的是代码出错、算法异常,当然还会有一部分没有故障,只是需要芯片升级、组件更新。对于那些亟待焕然一新的机器来说,机械师们算不算“医生”的角色呢?只要这个维护工厂还存在,那么附近一定区域(也可能是全部)的机器便能持续不断地工作与生活下去(倘若它们真的有各自的生活)。这些机械师会受到机器们的尊重或感激吗?也许会,也许一点不会,毕竟我不能化身为那鲜活的形象去感知它们内心所想。
在人类社会,“机械师”们并非彻夜不停地修理与更新的,他们也有着自己的生活。我们很难说将患者治好是一名医生的义务,事实上治好所有的人在有机生物中一般是不可能的。大概能算作一种责任,好比同为自由的机械,而我恰好具有查检恢复其他机器的功能,但归根结底,我不是生来就只为践行“治疗”这一功能的,它或许是我共享社会资源的方式,由此产生了职业的责任感,但我生存的意义不可以局限于此。没有需要修理或升级的同类,我也不会陷入个人价值的迷茫。这便是“医生”和“机械师”的区别。人的医生不可以没有尊重,也不可能摒弃自己的生活。
机械师们是坦然的,因为一切硬件或软件的故障都由最基本的原理引起,对症下药,不过是个时间问题,检索分析后就必然有结果,如果没有解决方法,或者解决问题要付出比重造更大的代价,那么对不起,直接送废品回收站。人类的医生却不然,我们尚且不够了解自己,也就自然对无数病症无能为力。但情感与人性使得我们无法轻言放弃,只因每个生命对他本身都是不可替代的。身为医生的人,大概常常陷入无权剥夺他人生命又无力挽回患者健康的境地。这是医道生来的悲剧性,也是绝大多数人绕不开的结局。
归根结底,人逃不过一死。至今为止所有妄图长生的人都失败了,眼下的医学当然也做不到,那么我们做的事情意义在哪里?仅仅是满足人们贪恋人间的执念么?维护每个人生存的权利?提高人们生活的质量?它们都有,但它们可能都不算深入本质。人之所以想生存或许是惧怕死亡,恐惧死亡大多来自于不愿失去、不愿虚无,人终究都渴望存在和价值。而人的存在是有限的,价值也是如此。倘若能了却夙愿,挥别众生无牵无挂,谁又会不安详意满呢?本着人道,我们希求提高社会成员的生活水平,至少能满足所有人一个自己认可的幸福标准。这不仅需要医学的手段,同时也需要人文的关怀。
正如我在上一篇观后感中所写,医学的使命从来不是逆天改命,而是让逝者走得无凄无悔。愿生民与之共勉。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