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下枯骨聿
“若不是一回头,灯火正阑珊,怎会责怪黑夜的凄凉;若不是一转眼,你经过身旁,怎会明白半生的惆怅。” ——《相见欢》
没有珍珠与利刃的心海,载不动轮回的更迭,拨不开前尘的叆叇。
玉蝴蝶
无意目送秋光,闻铃凄紧,冷月萧凉。但执清酒,微语酹向深篁。依绣阁,心凭弱柳,穿堂叶,指染幽霜。想初逢,各抱琴鼓,细诉衷肠。
俱往莺歌筱宴,惊鸿飞渡,舞袖云殇。斯人已去,冥冥山重水长。待梳髻,蘋花羞顾,犹少时,落笔轻狂。泓波漾,澄天霁色,梦偎西窗。
他是世人眼中的风流才子,而他只想做一颗痴情的种子。那年林间而过,本只求一瞥闲庭,半顾开落,却不想遇上了盛极的琼颜,这一眼的归宿,远不止于眉目如画,尽态极妍的境地。锦瑟和鸣,弦弦掩映,只言片语勾勒出晨昏相错;庄生晓梦,望帝春心,无数瑰丽的碎片纷飞闪烁;沧海月明,蓝田日暖,通越过千秋万载,却只是淡了惘然。纵使记忆如鸿幅巨轴般延展,那依旧是他心底最柔情缱绻的珍藏。
吻画
玉案微移,笔顿丹青,釉色衣绸。孤灯对砚,青丝冉冉,画中如绣。隔窗透,空执羽,夕夜盈楼。
藤下石阑,朱雀桥边,浸溪翠柳。冰卷寒门,水逐涟月,影落枯舟。娥媌袖,熏风舞,涩涩烟愁。
他是金銮御用的妙手画师,而他只希望涂抹纯真的画纸。受命于天子的年月里,被赞叹嘉奖的作品,甚多香软楼宇,鲜少河山社稷。他想要描绘众生百态,而不限于亭台佳丽,刻写人世悲欢,而非囿于歌舞升平。倾毕生练就最生动的笔墨,直到这次轮回结束才算有了用武之地。只因是被遗落的人,冥间的一切对他都形同虚设:奈何桥只是忘川河上一座寻常的桥,孟婆汤不过慈祥老人手里温热的汤。一番走过,便是再入轮回,记忆像参天的高塔般无声堆砌,伫立在天地遗忘的一隅。这一回他并不急着走了,而是恣意地将曼珠沙华里人们的故事放进画卷。这样的他本应生而无可恋,但一种叫执念的东西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从未想过自己常厌恶的回忆,竟有这般惊绝天地的潜能和生机。
扬州慢
玉阶新苔,华宫衰草,阙下寒蝉幽咽。画尽雕栏,不过月满西蒿。曲水三千那可知,算得流离,戚风古道!忍别后,忧思倥偬,蒙络璎桥。
升平异客,常道是,故里埙箫。念红药留足,苍帆去棹。佳卿何如,起时霜天晓角。雾绸缪,眉渐细雪,目远清涛。为伊人,难赋秋韶。
他是万民唾弃的懦弱君主,而他只愿居一生隐客的修竹。被运数捉弄了开始,便注定不再有善终。或许他并不衷心于全意治理自己的土地,但令人魂牵梦萦的故国时时叩问着心扉。本就是谦和温润之人,天性无窥鼎执瑁之思。与其一念催折万骨,不如一力成全民安。朝卧龙头椅,夜封违命侯。在他朦胧的视线中,渐远的国度大概真如那蒹葭深处的倩影,从此只会与幽梦。又是一圈年轮,又是一席生辰,他捧着那杯御赐的鸩酒,心事竟无人可共说与。死亡并不可怕,不过是奔赴下一段旅程的中转,他只是感觉有些累了。为人臣,命不由身;为人君,身不由己。那些不断疯长的珍珠与利刃,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多想清除这些冗余,多想抛却玩世不恭,用每一滴鲜血去歌颂短暂的生命,轻盈的回忆。稍纵即逝的美丽有时更令人无法呼吸,更让人留恋痴迷。
雨霖铃
过往云纷,陈年雁逝,旧梦流魂。去处香阑玉损,何人知,疏影望春。犹见簪头恨倚,泪落三径门。风未住,斜挂初雨,一息清冷迟天暮。
此宵茶凉叶坠声,盘桓里,几多枫露焚。翠郁小舟归时,空赠我,漫江词文。复踏兰泽,远辰渐入,向逐黄昏。杳杳诉星寄怜语,应顾痴怨人。
他是才华横溢的古风大家,而他只当自己爱好填词作画。常听见有人叹惋词调失传,佳音易断,流淌千年的古词竟不知如何唱起。他只无言地浅笑,恐怕这世上也只有他才明了,词牌本无调。每一句婉转的歌咏,需要撩拨细腻的心弦;每一声慷慨的吟诵,来自骨与血的颤抖激越;每一曲倾折天下的绝唱,须得一份灵魂的献祭,来赋予它生命。一行寂寞的词,总有一支伶仃的笔。这旋律在人心中发芽生长,从无定曲。他也不太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具有知晓的品质。有些回忆,尘封便好,不说也罢。
曾经想要归于虚无的尝试无疑是失败了,但他早已决定要将这一世过得精彩绝伦。偶尔还会记起以往的事,在教材上看见久远的自己或随手书写的作品,他会笑着告诉同学:“这些古人真伟大。”过去便是过去了,就让往事随风,身轻如云。直到某一天,再不记得前生物语、岁月浮萍。
每一个经过的你,都是我的传奇。而有时我会放手,此后再不相提。
2016